巴尔扎克活到二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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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发 @尤利西斯Ulysses: 巴尔扎克活到二十二岁,爱情和荣誉这两种激情,无论是其中之一,还是其中之二,都没有得到实现。他的那些难以控制的梦想,全都荏弱无力,一切激情如炽的试图,全都白费力气。那本为“世上的君王们”所写的《克伦威尔》,扔在抽屉里,夹在其它毫无价值的废纸当中日益变黄,为人遗忘。巴尔扎克在流水线上信笔涂鸦,写出的那些可悲的长篇小说,用别人的名字逐一出版,逐一消失。在法兰西,在国内五千名作家当中,谁也不认识某一个奥诺雷·巴尔扎克的名字。无人看重他的天才,他自己最不看重。巴尔扎克低头弯腰,放下身段,为了通过地窖的门,至少能溜进文坛上最为臭名昭著的后院,通俗文学。他夜以继日地写啊,写啊,坚韧不拔地写,犹如一只饿得发疯的耗子,拼命地咬噬,企图咬开通向厨房的门,诱人的食物香味刺激得它五内俱焚。可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他都未能前进一步。
在那些年头,巴尔扎克的苦难,并不在于缺少力气——力气已经凝聚起来蓄满全身——,而是缺乏勇气。巴尔扎克拥有一个征服者的脾气和贯彻到底的意志。即使在遭到挫败的那些难得的时刻里,他也知道,论精神,论勤奋,论知识,论锲而不舍的劲头,他不知比他的同伴们要优越多少,但是由于在家里常年羞怯,使他忐忑不安,举措失据。他不善于把他内心的大胆展现出来:
“虽说我很大胆,但这只限于心灵,而不表现为行动。”
一直到他三十岁,巴尔扎克作为艺术家不敢接受和他身份相称的任务,在私生活中,作为男人不敢接近女人。所以起先那番景象就显得如此奇特:这个日后身材粗壮、性格暴躁的男子,在他整个青年时代都是一个有些病态、羞怯腼腆的青年。
年轻的巴尔扎克躲避女人,并非害怕自己会钟情于她们,正好相反,是因为他害怕自己的强烈冲动。便是性欲在他身上也出现得很晚,他说自己的“青春期因为工作而过分拖长”,说自己的男性特点“只是勉勉强强地展露出它的稚嫩的冲动”。
可是这个身材敦实、肩膀很宽、长着几乎像黑人那样的肥厚嘴唇的小伙子,后来身上奔流的男性的欲念,竟是如此强烈,赋予他一个男人能够得到的最为强烈的性的机能,竟达到不加选择的程度。巴尔扎克作为一个性欲强烈的男子,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碰到一个女人,用不着借助青春年少或者高雅仪表。意志的魔力,在他饥饿难当的年月,使他在桌上写了一个菜单,自以为在品尝鱼子酱和酥皮肉馅饼,而实际上牙齿里咀嚼的是隔了几天的陈旧面包。这个男子,只要运用他的意志力,会觉得每个女人,甚至赫库巴[1],都是海伦娜[2]。无论是已臻耄耋之年,还是容颜业已毁损,还是身躯肥大和其他缺憾,都会迫使一个不趋祸端的好色之徒,像《圣经》中的约瑟[3]一样连连摆手,望而却步,可是对于巴尔扎克而言,却不会造成心理障碍。他想爱谁,就会爱谁。他渴望得到谁,就会接受谁。巴尔扎克作为作家,会不加选择地准备把他的羽毛笔借给每一个信笔涂鸦之徒。巴尔扎克作为男人,也准备接受说媒拉纤,认识每一个能把他从家庭的奴役中解救出来的女人,不论她容貌美丽还是丑陋不堪,目光短浅还是吵架成性。他第一次追求女人——就和他第一次出书一样,完全是匿名进行的。
这位二十二岁的稀奇古怪的理想主义者写信给他妹妹:“你给我留神看看,有什么拥有资产的富孀……你就这样称赞我:二十二岁,是个好小伙子,相貌英俊,双目有神,英气逼人!这样好的丈夫可说是上天烘制出来的最佳酥皮馅饼。”
那时候,奥诺雷·巴尔扎克在婚姻市场上,就像在王家宫殿书局门市部里,很便宜就能买到,因为他的价值几乎等于零。在没有一个人鼓励他之前,巴尔扎克是不会相信他自己的。要是有个出版商,有个评论家预言他必然成功,有个女人献给他一丝微笑,那么羞怯就会从他身上脱落。可是荣誉与他无缘,女人没有给他青睐;那么他至少要得到世上的第三种财富:金钱,有了金钱也就有了自由。
在女人面前怀着这种自卑感,使他一再逃回到他孤寂的书桌旁去。若有个美女向他走近,他的眼睛就立刻躲进低垂的眼睑之中,那么,“双目有神,英气逼人”又有什么用处?倘若别的男人,比他蠢上一千倍,善于用灵巧柔和的话语谄媚奉承,而他却不敢开口,除了结结巴巴地挤出几句笨嘴拙舌的话,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么他的机敏,他的知识,他的内心的慷慨陈词,又有什么用处?这个年轻人知道,他比那些举着长柄眼镜端详四周,穿着剪裁合适的燕尾服,领带打得整整齐齐的俊男帅哥们,口才要好上成千倍。在他身上,勾引女人的本领,使女人获得情爱欢悦和性欲快感的能力也比他们强烈得多,多到无法估量的地步。他那爱情的饥渴未能满足,他准备把他未来所有的作品,他的聪明才智,他的艺术,他的头脑和他的知识全都献出,只为了求得这另一个艺术,温柔地、目光闪耀地向一个女人俯下身子,在俯身向下时能感觉到这女人肩膀的微微震颤。但是这种成功的火花一星半点也没有落到他的身上。这种火花若碰到他强大的想象力立即会变成熊熊烈火,烛照整个世界。他的目光没有对女人发生任何影响,就像他的名字对出版商们也毫无影响。巴尔扎克自己在《驴皮记》里让他的主人公拉法埃尔这样描述他自己青年时代遭到的这些失败:
“我的灵魂一直受到阻碍,不能自我表达,越来越自我封闭。我原来坦诚而又自然,却不得不表现得冷漠而不自然……我显得腼腆而笨拙;我怀疑我的嗓子会产生任何影响;我自己都受不了我自己,我觉得自己很丑,我为自己感到羞愧。尽管有那种内心的声音使得有天才的人在困境之中能够支撑得住,并且向我喊叫:勇气!前进!尽管在孤寂之中有上帝的启示,闪电般向我指出我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尽管我把公众欣赏的眼下流行的作品和我用想象力创作的艺术品相比较,从中吸取希望、我依然像个孩子一样毫无把握。我被最为强烈的野心攫住,我深信,我是注定了要去完成丰功伟绩的。可我同时感到自己微不足道……在我同年龄的年轻人当中,我碰到了一伙吹牛大王。他们昂首挺胸地大步走来,说些毫无内容的废话,毫不在乎地坐在女人们的旁边。最最引起我注意的是这样一些人:他们炫耀自己的无耻大胆,装模作样地啃噬他们手杖的把手,胡言乱语,瞎说一气。他们说话时,尽情糟蹋那些美女。他们声称,他们和每个美女都上过床,或者至少装出这副样子。他们同时装出一副高贵绅士的派头,似乎这种娱乐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最有德行、最为贞洁的女人在他们眼里都是容易猎获的战利品——随便说句话就能把她们征服,只消用一个大胆的手势,用一道放肆的目光!我凭着名誉和良心向你解释:当时我觉得,赢得权力或者文学荣誉比征服一个有地位、年轻聪明、举止优雅的女人要容易得多……我当时已经见过足够多的女人,我只是在远处顶礼膜拜,原本我可以把我的心献给她们,接受任何考验——,她们可以把我的灵魂撕成碎片,而我的能力碰到任何牺牲、任何痛苦都不会退缩。她们却属于一伙笨蛋,叫他们给我看门我都不要……对于这个矫揉造作的社会,我肯定过于天真。这个社会在人工的光线中活动,把他们所有的思想都套上陈词滥调的外衣或者穿上时髦的套话。我既不善于用我的沉默来说话,也不擅长胡言乱语来表示沉默。所以最后,我只好把吞噬我的烈火,隐藏在我心里。我不是还有一个灵魂吗,女人们一心指望的就是这样一个灵魂,充满了那种女人朝思暮想的缠绵情意。我的确拥有那些笨蛋们尽情夸耀的力气——但是所有的女人对待我都阴险恶毒,极为残忍……啊,我感觉到,我是为爱情而生的,注定了要使一个女人幸福。可是一个人也没有找到,无论是个勇敢高贵的玛色林娜[4]还是随便哪一个上了岁数的侯爵夫人!在我的讨饭口袋里装着稀世珍宝,却没有碰到一个能欣赏这些珍宝的人,连一个孩子或者随便哪一个好奇心重的年轻姑娘也没有碰到。我常常绝望已极,恨不得自我了断。”
便是年轻人用来替代他们朝思暮想的大风流的小艳遇,他也未曾经历过。在维勒帕黎西这座小城里,家人监视着他。在巴黎,他囊中羞涩。每月家里寄来的小额汇款,使他都无法请一个最穷酸的女工去吃顿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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